准提庵里有画
作者:   类别:  发布时间:2010-12-31  点击率:

  这座准提庵不在别处,在湘西凤凰。

从虹桥进城往左手下桥,进古官道,岩板路来了,古、硬、又新鲜,带着人往前走。一边是沿江的吊脚楼,一边是依山老屋,大都已改建成时尚的酒吧咖啡店。不管它,趁一早清静,空气好,径直走!过素咖啡吧,过沱江人家,过回龙阁、夺翠楼,拐弯就是准提庵。

有个中年尼姑坐在庵前的石头上,面目健康活泼,只不知道在做什么。进山门后是另一番光景,已有两三百年历史的准提庵光线暗得古老,佛像、天王像都在重幔里若隐若现,金色在黑色里闪烁。山里的佛寺,不像平原地带平行方正地一进一进纵深,而是依小道顺山势斜斜地往上插。没有人。露天香炉的青烟,和着晨露与江雾,在空气中洇着好闻的味道。因怀有礼佛之外的其他目的,我的上香、作礼,都是尽礼数的意味了,也不敢张扬,只第三只眼睛在悄悄寻找。没有壁画的痕迹。退回前院遇一老师傅,轻声问:“黄永玉的画……”她朝上指了指。才发现在大殿左后方有一扇小门,继续有山径往上。

山径走到一半,一侧有间往江边开窗的安静白粉墙屋子,门开着,我探头姑且一望,震了一下,就在这里!

这是准提庵僧人的膳堂,平凡得很,就是一间不太规则的长方形空屋子,但四面都是画,黄永玉为准提庵画的壁画,共一、二、三、四……十幅!全在这里!

进去回头一望,门旁边的是第一幅吧?树林里猩红的落花一地,一白衣大髯和尚开怀深笑盘坐于上,画意是苏曼殊的诗句:“落花深一尺,不用带蒲团”;

迎面过来第二幅,一俊美的青年僧人手持竹蒿,身长玉立,立于靛蓝波涛中的扁舟之上,题作“迷时师渡,悟时自渡”。僧人衣袖鼓荡,令人有海风天雨扑面之感;

墙面转折过去,第三幅出现了,画的是六祖惠能避难岭南深山中与猎人渔樵为伍的行迹,“猎人常令守网,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这个慧能伸筷夹菜,看衣着完全是劳动者打扮;接下去一面大墙,有宽窄不等两幅,其一为一老僧张大嘴,嘴里唯余一齿;其二是树颠上端坐一老禅师说法,下面一红衣人作恭敬状。前者是赵州禅师的一桩公案,“赵王问师尊有几个齿在,师曰只有一个,王曰怎吃得物?师曰:虽然一个,下下咬着!”后者是白居易叩问鸟巢禅师“什么是佛法”的故事,两幅图题款部分都已出现屋漏痕模糊的霉烂。

转折到第三面主墙,即正对门户的,有三幅,最宽展一幅为一参天古梅,一尼于枝下端立嗅花,画意取自北宋无名女尼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余二幅为人物画,一幅图上老僧愁眉对镜,旁题神秀、慧能关于菩提与明镜的两偈;高立于墙角的另一幅,却是一好像刚从山间跑来的草履粗衫清瘦老翁,笑得烂漫,大捧野花几乎遮了半身,题款曰:“山中难有芰荷买,闲采野花供观音”;

一扇明亮的窗户闯进第四面墙,窗外看得见层叠上来的人家乌黢黢的瓦屋顶,灵动的飞檐及冲破屋顶的苍翠香樟,远处江景和对岸的沙湾。过去是最后两幅画,一幅僧人撞钟,“人撞铁钟钟撞人万劫灰阑证前身钟傍影幻空自我几曾春秋有亏盈”最后一幅为一僧一俗相对而坐——“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在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膳堂,被四面壁画环绕,心情一时有些激荡。

如果不是凑巧在吉首被黄毅带去看了一下黄永玉艺术博物馆,凑巧看到一张黄先生坐在一尊观音像下的照片,凑巧在文字说明里看到“为家乡的准提庵作画,大干一场,累得生了一场病”,我不会抽时间去找这个寂寂无名的准提庵,可能也就错过了一次稀有的艺术际遇。

这可称得上黄永玉的禅思斗室了。再次细细巡视。照这样的顺序看十幅画,应该没错,就是画家的意思。

第一、二幅,有破题之意,似黄永玉于佛教最得力处。以“落花深一尺,不用带蒲团”来做首页,一来就去除名相,简直就是以禅意掩护画家对自然与美骨子里的亲近和爱。这画真是精品,意思,构图,色彩,笔墨,样样好,温暖的生命气息与强大自在的智慧力,弥漫其中。“迷时师渡,悟时自渡”,也是一肯定的觉悟状态,画中人盎然健美,精气神十分,令人振作。

在两幅画形成的高潮之后,六幅以禅宗事迹为表现对象的画相对平静,其中没有膜拜,甚至不是完全肯定的描述,而是在对话,在诘问,有发扬,还有玩笑。题款自来是黄永玉绘画的一个亮点,不仅点睛,而且常生画外之思。如那幅嗅梅图,“这里比喻寻找真理的意思。到处去寻找真理,其实真理就在眼前”。如在两首著名的菩提偈之后,他帮了神秀一记,续写:“菩提树镜台尘埃都是实在的东西,连你慧能都是物本身,硬说它无是说不过去的”……“惟余一齿,下下咬着”的赵州禅师图之后,玩笑地补记“我也只剩一个牙,所幸有假牙招呼,粗心汉看不透也。”

时年辛巳2001年,“本地老百姓”、“凤凰原北门内文星街文庙巷老民”黄永玉已“七十晋八”也。

十幅之中有两幅,不取材于任何佛本生故事或佛教史。突然跑来一个鲜花盈怀的乡村野老,是黄永玉这组画的闲笔,也是神来之笔,这个妩媚恣意的老人,似乎是从湘西浓厚的乡情中跑出来的,让人会心,让人爱。他采的花,观音能不接受?最后一幅,该是黄永玉对这一系列画作的总结了,似乎他在回答这声喝问:黄永玉!为什么跑来准提庵画这一组画?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忘怀于重回故乡的感怀与诗意,以此结束这一组画,是多么黄永玉啊。

画中一僧一俗相对,中间条案上一盏如豆的灯火。两人目光并不对视,而是有一种心意相通后的相安、颓然。那俗人是黄永玉自画吗?是不是都说得过去。“是”的理由很充足,黄先生自我勾画,虽然画了一组佛教题材绘画,但毕竟不是以教徒身份来画的,位置上只能算与僧人相对而坐;“不是”,那俗家翁可解释为故乡,人情世界的浓厚与佛世界的空无相对相处并存,画家是那一盏如豆的烛光,温暖地看着这一切……

以画而论,窃以为第一幅“落花”,第二幅“自渡”,以及“野花供观音”三幅,最为完整夺目,画面色彩浓郁,意境耐人寻味,让我久久都不忍离去。而哪里又仅止于画而论呢?

一般寺庙壁画中,禅宗事迹出现得少。这情形往往如台湾圣严所说,在大乘教的流行地区,正信的佛教一向是被山林高僧及少数士君子们专有;一般民众始终都在儒释道三教混杂的观念中生活。不仅于三教,更多还混杂着原始宗教的鬼神崇拜。在凤凰小城的准提庵内,却出现了以往只现于文人画中的禅宗事迹,以及关于这些禅理的自由思想。想想看,在膜拜祈请的氛围中,突然碰到一幅精神抖擞的“悟时自渡”,恐怕会有棒喝的感觉吧?不能说黄永玉对佛教的理解便是正信,但没有颠倒恐怖,却是真实的。它亲切,愉快,智慧,爱……

沈从文先生曾有理想,想建一座供奉人性的希腊小庙,此庶几可算乎?

在意大利旅居多年的黄永玉先生,一定不陌生西方诸多绘画大师在教堂里作画的经历,那些绘出了神迹的画家,却开启的是启蒙时代人文精神的光芒。不敢冒昧判断是这样的因缘,让他在准提庵大干一场,但无论如何,一当代知名画家为寺庙作画,却实是罕见。十幅黄永玉的原作!很难想象在这个提到黄永玉、连出租车司机都会激动的湘西,这些画这么安静地、被人遗忘地、在慢慢老去。

还记得当时伯父画完壁画后躺在夺楼用毛毯垫着的竹靠椅上的虚脱样子。”黄毅说,他是是黄永玉先生的侄子。他说当年伯父每天在高桌子上爬上爬下,全身心近一个月的超负荷投入,完成之后大病一场(屙血)。

可惜啊,这组绘于2001年春天,黄永玉78岁,为之大病过一场的壁画,如明珠闲抛野藤,风吹它,潮气和屋漏浸湿它。每天到凤凰旅游的人不少了,但到准提庵看看这些画的人少。现在,只有几块玻璃看上去不太可靠地护着它。再过几年,这一屋珍贵的画会不会就黯淡了、不见了?霉烂得不成样子?在它消失之前,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知道它、去观摩它啊!

“饮水当思掘井难,我欠父老画三千”,黄永玉曾有诗云。这个游子,为故乡做事,命恐怕都可以不要。可是画出来了,是不是也该得到珍惜呢?这一屋画,到底是该佛管、僧管,还是该人来管一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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