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之慧与乡土意识——黄永玉散文的文化选择
作者:彭大庆   类别:评论  发布时间:2009-10-22  点击率: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黄永玉,其人博学多识,诗书画俱佳。但他却说:“我最喜欢的是文学,第二是雕刻,第三是木刻,第四是绘画。但前三项爱好都全靠绘画养着,因为它们稿费太低了。”这番亦庄亦谐,风趣幽默的话语,凸现了黄永玉作为兴趣广泛的大画家和作家至真至诚的本色。这里谈谈他的散文创作。

散文是美的文体,美在哲学的发现和文学的表现,美在运笔的自然,心灵的自由。黄永玉于50年代就在香港大公报连载《火里凤凰》,近20年更有各式各样散文问世。创作中,他博采众长而吞吐万象,兼容并蓄而心窍洞开,信奉性情自然流露,不愿受清规戒律的拘束。他的散文风格多样,个性突出,形式上不拘一格,札记、游记、题跋等都被他自由地用入散文领域。最别具一格的是他的《永玉六记》与《黄永玉大画<水浒>》。作品将画与文别出心裁地配在一起,“贯通美术,散文,诗歌,哲理,闪耀着智慧之光”[1],在玩性中洋溢着幽默的睿智,在嬉笑怒骂毫不粉饰的表达中充满人生智慧和思考。在题材上,他用艺术家敏锐的感觉和独特的目光,从日常生话中从容不迫地走进散文天地,写自己的经历,“纪念一些山水和人物”,“提供他们生话,思想的片断”[2]从日常生话琐事中努力寻求与蕴藏在心底的纯情产生共鸣,撞击出心灵的火花,从司空见惯的东西上看出美,从平常的事物里悟出深刻哲理,给人自由读来又长智慧,增灵性。


一、“文图并茂”的思想之慧

1987年,三联书店推出黄永玉的三本散文集《罐斋杂记》《力求严肃认真思考的札记》《芥末居杂记》,合称《永玉三记》,让读者初次领略了画与文、机智与深刻有机结合的美妙之处。1993年又出版了新三记《往日,故乡的情话》《汗珠里的沙漠》《斗室的漫步》。《永玉六记》三本水墨三本线描,每一种画与文字在“俯拾皆是,不取诸邻”中都透着放任与放肆,睿智与俏皮。这“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非常人可以达到。

《永玉六记》警句格言形象生动,脍炙人口。画面线条简练概括,美不胜收。画面勾勒生话的场景和生命的灵动,文字饱含寓言式的深刻哲思。六记之一《l罐斋杂记》是80多个动物短句及配画。写的画的虽是动物,何尝不是现实生话中人与非人的真实写照。他画的刺猬说:“个人主义?那干吗你们不来团结我?”简直是个人主义的绝妙言辞!对河蚌的描述是:“软弱的主人,只能依靠坚硬的面。”内心虚弱者的外衣被彻底剥落了。而一群大雁的心灵独白是:“欢歌历程的庄严,我们在天上写出‘人’这个字。”这不就是像作者一样的知识分子的思想行为的写照?他那些思考片断,正写在全民族沉默与磨难之时,作品呈现的不只是难以熄灭的艺术才华,更是艰难年代的一种人生勇气,一种不愿思想和感觉被阉割,不愿从此落寞的命运抗争。六记之三《芥末居杂记》,同样闪烁着寓言讽刺的力量。有一则画的是孙悟空,他随唐僧取经归来回原单位继续上班,忽头痛欲裂翻滚于地,叫号震达天庭,众仙问是否紧箍咒发作,孙悟空哭着说是久不听紧箍咒,瘾头上来了。听紧箍咒像吃鸦片烟一样上瘾,让人想起鲁迅所说的“暂时做稳了奴隶”和“做奴隶而不得”,启人深思。他谈社会人生、文化艺术,而画面常常是生话与自然中的寻常事物。六记之一《力求严肃认真思考的札记》,将本来严肃的社会生话问题轻松披露在读者面前。他谈婚姻,画的却是鞋与脚,他说:“几乎跟婚姻一样神秘,舒不舒服,只有脚趾头知道。让别人看见脚趾时,那鞋也该换了。”伦理学家反复讨论的问题,他只三言两语,便让人心领神会,这句话已成了谈论婚姻的名言。六记之五《汗珠里的沙漠》谈论文化艺术,处处呈现黄永玉艺术思想的灵动。画一个鼓,他说:“中国人懂得中国的打击乐。强弱,快慢,疏密,长短……其实加上颜色,就是现代美术;加上西洋乐器,就是现代音乐。大家没试过而已。可以试试。”黄永玉将自己对艺术的实践体验,惟妙惟肖地描绘在我们面前。在图文书流行的今天,黄永玉笔下的这些图文堪称“读图时代”的经典。


二、永锡难老的乡土意识

黄永玉故乡情绪深重,散文中写得最多最好最动情的是关于故乡的山水和人物。对于他,故乡不只是记忆,而是一种艺术上的必不可少的想象,一种不断地能够提供创造力的能源。他这样说过:“我有时不免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把故乡忘记呢?不怀念那些河流、那些山冈上的森林、那些植物覆盖着的水井、那些透过嫩绿树叶的雾中的阳光……《乡梦不曾休》当他用这种充满优美具象的语言来叩问别人时,心里那种浓浓乡情,便不可遏制地漫溢出来。六记之四《往口,故乡的情话》便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游子对故乡的深情厚意。一个个关于故乡的闪念,清新的山水、淳朴的生话、朴实的人物、粗俗又平静的乡村情调,读这些文字,让人情不自禁想起童年的乡村生话。《蜜泪》[3]可算作黄永玉家乡题材代表作,主要写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生话,开篇5千字,写五六十年以前的凤凰县城。“城墙沿山蜿蜒而成,上上下下绣成一个个不大的花边。”一座挂满了高高低低房子的三拱桥,桥右山上的诸葛武侯寺,傍山一座高坡上的小学,北门河岸洗衣的女人,看女人打架的年轻丈夫,岸边打铁铺脾气不太好,力气大的铁匠,庙里的只会念经的尼姑,侠客打扮的可爱的和尚,精益求精忠于职守的打更报时的妙人,谜一样的艺术旗手侯哑巴等,黄永玉以绘画的手法,用生动的文字,将五六十年前的家乡描绘得宛如《清明上河图》。然而,“五六十年前的凤凰,真像外人所传说的是个奇幻的乐土吗?”作者笔锋一转,通过孩童的目光,展现30年代凤凰的政治现实和宗教信仰。“赤塘坪经常杀人”,“时不时从乡里挑来一担担切下来的人头,一串串人的耳朵”,“整条边街都是雕刻菩萨”。作者以当时的种种社会现实表现社会变异、震动和不协调,揭示“凤凰县那时候文化,政治,经济的崩溃是必然的了”。于是回忆里的童年的家乡是诗意,欢乐与苦难,愚昧揉合在一起,“活象满满一碗调和了蜜糖的痛苦的眼泪”。对家乡哀欢交织的别样的情感加上深刻的认识,黄永玉写出了30年代的凤凰立体多元的历史时代,显现了丰富的社会历史内涵,达到了理性与感性的高度统一。

《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是黄永玉90年代旅欧时期的作品。在这辑游记里,一向机智尖锐幽默泼辣的黄永玉添加了一些羁旅之情。集子中多次提到家乡,祖国与家乡是这本散文的“魂”。《杜鹃随我到天涯》中听到杜鹃叫便牵出了故乡的声色光味,游子思乡之情。《婀娜河上的美丽项链》里看到老桥便想到家乡的“比起老桥形式规模要巍峨多了”的虹桥。在《追索印
象派之源》里黄永玉只想“沿着两千多年前的屈原或是五十多年前的沈从文的文章中提到的事物作一些考据和调查,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访问,体会……我可能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家乡的河流失了我;我也失掉了家乡的河。”其实他又何曾失掉过家乡呢?他分明是用自己的阅历,在陈述,在歌唱,在回忆。他拆掉了心灵故乡中原本存在的篱笆,他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整合了艺术与心灵、与世界的一种关系,挥洒出一个“浪荡汉子”[4]的心灵世界,神回故乡。


三、悲欢求索的生命诉说

黄永玉时时不忘“那些教育我,帮助我,收留我,爱我,恩情难忘的人”,他创作了大量写人的散文。关于写人,黄永玉认为要不丢弃珍贵的人间平凡欢乐与温暖,“写经历,结交,脾气,爱好,工作,琐琐碎碎,形成一部部大书,那就不仅仅是有用而且有趣和全面地有益。写出了一个立体之极的文化时代。”[5]

在写人专集《比我老的老头》中,写沈从文、张伯驹、林风眠等14位与他同困苦共患难的老朋友们。书中看不到夸夸其谈的自我吹嘘,更看不到贫乏空洞的“思想胭脂”。他讲的全是那些大师们的小故事,他不讲他们的成就,也不用各种奖项名号来装扮他们的名声。他依据一生的人生感触和对人物的认识,借回忆的方式,借讲述的途径描绘出了历史的纷繁画面,把那些比他老的老头们的性格艺术性地再现出来。在写法上,他的散文表现出对故事的热衷和叙述的巧妙。讲故事构成了全书的主要支架和部件。那些幽默、快乐、悲伤、痛苦的故事,写着写着,就成了哪篇文章中的段落。虑构与写实之间,轻车熟路。在酣畅处是大写意的泼墨,在精妙处是白描的细致,大大小小的人影在他的笔下话蹦乱跳。那些比他老的大师,经黄永玉的生花妙笔一一点染,在纸上重生,每个都归来活在读者的阅读里。

讲别人的故事,实际是为自己的人生经历画上一幅巨大的背景。他用貌似轻松实则沉重的笔法写抗战、写文革,写穷困时候。他讲的不仅是他们的故事,更是自己一生的经历,一生艺术事业的总结。一部现代知识分子力求与时代大轮同步而上下求索的哀欢史展现在读者面前。

这世上能让黄永玉悦服的为数不多的几人中,沈从文无疑排在首位。写人文章中关于沈从文的篇幅最长。《太阳下的风景——我和沈从文》《这些忧郁的碎屑——回忆沈从文表叔》《平常的沈从文》是在写沈从文的散文中最好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用真情写成,文笔在情感的操纵下如蜂飞蝶舞,欲断而续,欲言又止,欲走还留,一唱三叹,将文字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

沈从文是黄永玉的表叔,黄永玉从小就深受其影响。生话中他有许多机会接触沈从文,聆听教诲,大量涉猎沈从文的作品。相同的湘西文化背景和对于漂泊生涯的情有独钟,加之黄永玉丰富的阅历,精深的文学修养,善于思索的习惯,使他拥有了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在文中他写了沈从文的创作道路及对中国文学的贡献;又是如何成为文物学家,在文物研究领域有何成就。同时,又用一贯写人的笔法让沈从文以平常的状态运行,写他的人格、生话、情感、欲望、工作和与人相处的方式,既写出了沈从文的善良真诚,博大深邃,又写出了他不同时期和境遇里的生存与生命状态。作者笔下的沈从文是一个有灵魂有血肉,有独特个性又超凡脱俗的形象。黄永玉常用“上善若水”形容沈从文,说“他就像水那样平常,永远向下向人民流动,滋养生灵,长年累月生发出水磨石穿的力量。”而“我永远学不象他,我有时用很大的情感去咒骂,去痛恨一些混蛋。”“忿怒起来,连稿纸也撕了,扔在地上践踏也不解气。”[4]在对比中我们看到了这对叔侄水与火交融的气质。

黄永玉的散文,充满着变数,没有任何条条框框的顾忌,一切出自表达内心情感的需要。写的是眼前的景物,想的可以是往日的风流人物,可以是新颖的探索,可以是人物风情的生动描绘,也可以是内心深处情怀的激荡。正像作者所说:“我深爱这个世界,包括它的悲苦。”[5]


参考文献:

[1] 卫建民.“湘西刁民”赤子心 [J].新华文摘,1994(7).
[2] 黄永玉.这些忧郁的碎屑·序 [M].北京:生话·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
[3] 黄永玉散文 [M].广州:花城出版社,1998.
[4] 李辉.这个洒脱的“浪荡汉子”:黄永玉和他的题跋 [J].收获,1999(5).
[5] 黄永玉.散文·此序与画无关 [M].广州:花城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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