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的风景--专访黄永玉
作者:   转自: 类别:访谈  发布时间:2007-06-15  点击率:

太阳下的风景--专访黄永玉

短 片:余年过七十,称雄板犟,撒恶霸腰,双眼茫茫,早就歇手。
喊号吹哨,顶书过河,气力既衰,自觉下台。
爱喝酒朋友,爱摆龙门阵,爱本地吸,爱好音乐,好书。
二00二年夏 凤凰夺翠楼
一位长者和一个后生的智慧对话
二00二年冬 北京万荷堂


《新青年》再次如约拜访,这可能是我们节目从酝酿到完成,时间最长的一次。这是黄永玉在北京的家。灰色的围墙,老式的门楼,庭院中的池塘,在冬日的暖阳中,残荷点点,想来夏日一定是"十万狂花入梦寐",万荷堂因此得名。
黄老兴致勃勃的带我们参观他的家,地大,屋大,狗大,所画的画大,年纪大,气魄胸襟大,这就是黄永玉的生活。

主持人外景:黄老经常把自己称作湘西的刁民,有时候叫老刁,刁有刁顽的意思,其实也有一种很顽皮的含义,就像我身后的这座雕像,在凤凰的文昌阁小学,黄老原来读书的地方,也有一尊这样的雕像,恐怕大家还不知道,它的名字叫做"童年不再"。
短 片:我走在五十年前(半个世纪,天哪!)上学的石板路上,沿途闻嗅着曾经怀念的气息,听一些温暖的声音。我来到文昌阁小学,我走进二年级的课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黄永玉,六乘六等于几?我慢慢地站了起来,课堂里空无一人。

主持人:我就看到您的很多作品后面落款都写一个湘西刁民,或者叫老刁,在您的印象中间,您理解这个刁代表什么?是在艺术创作还是生活中间?
黄永玉:这都是信手写的,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你从字面上的含义就可以理解,要我一样样说我如何刁法,这不太可能。就是一种文学的、有趣的描写而已,没有什么太多的含义。那么看的人,他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没有什么。
主持人:我就看到您的回忆里面写,说您还曾经给两个朋友报过仇。就是在我们心目中间,画家一般是比较文弱的,但好像您是属于那种比较剽悍的、比较野性的那种。
黄永玉:小时候的事,年轻的时候,年轻时谁都有这样一段时候,对吧?
主持人:好像您对于什么事情承受能力都特别强,好像您的表叔沈从文先生,您也跟他有很多交往,您也很欣赏他,但您跟他的性格完全就是两个路子。
黄永玉:是的。我们凤凰就有这两种性格,一种是像我这样的,一种是像他这样的,他这样的更好,有修养,逆来顺受,但是没有泯灭自己的个性,他自己的意志深藏不露,处理自己的生活很从容,很有步骤,很有办法。钱钟书先生就讲过他,对我讲过他,说你不要看沈从文这样的微笑,人家找他都是点头微笑,
主持人:骨子里很硬
黄永玉:但是如果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让他做做看,你试试看,肯定不行的,所以我说他像水,老子所说上善若水。那么水的功能、性格有这么三种,一种永远往下流不往上去,第二迁回,碰到有什么大石头,它就绕道走,另外就是滋养万物。
主持人:另外别人谈到您,我听说有一个说法,说黄永玉一旦创作没灵感了,他就要回湘西,是不是这样?
黄永玉:这是我开一玩笑说的,我说的没有本事了,回来再捡点本事。那么这个意思就是贴一贴土地,和老乡生活生活,增加一点生活里边的浓度、密度,有点启发这倒是真的。到这里来有一种很具体的,有一种很抽象的感觉。
主持人:你有没有想过,比如说除了您自己的,比如给家乡做很多公益事业,比如说捐房子和学校,我就想像您的话,在城外的人看您的画,觉得非常美,您家乡的人、老乡亲,或者说我就知道比如说白居易,他写一首诗拿去给老太太读,说这个写的好不好啊,我不知道您的画是否给老乡看过?
黄永玉:我二十年前就在那里画那个桥,那个桥上面把房子拆掉了,没有房子,在那画,有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抱着个孙子看我画,我说好看吗?她说嗯嗯,我说卖给你要不要?我要它干嘛?我说两块钱,两块钱我买两斤猪肉,我买你这个?这是当时的情况。那么现在嘛就是哎呀黄永玉的画值钱,这是你也避免不了的,它是这样说的,没有办法的,这没有什么值得去讲的,就这么一回事。
主持人:那我就揣测,那我就姑妄度之胡说啊,像您现在这样一个老人,很多人在您身上打主意,比如说在您身边经常围着一群人,从您的感觉,您是不是反而会觉得孤独,或者说不高兴?
黄永玉:不烦。因为这都是家乡人,不烦的。来这里就要有思想准备,就有很多跟你在一起,他亲你,他想念你亲你,贴着你跟你在一起,你讲话他听着笑咪咪的,不管你讲什么,他都爱听,这个是不烦的。累,等他们走了之后就自己睡觉了,有时候都病了。
主持人:病了都高兴。
黄永玉:下面那个庙你们没有去过,这个旁边有个庙,庙里面我给他们做了个菩萨,一个铜的二米六的观音,送给他们。运来的时候,从南华门进来,整条街烧香蜡烛迎它,送给她们,因为这个叫准提庵,庵堂,尼姑的,准提就是观音的一种,我就做了一个准提,现在放在那里。另外我帮她们善堂画了一些壁画,现在也在那里,画了三天,我真以为我要死了,我从来没有这个感觉,拉血,从来没有的。
主持人:那您画这个就是为家乡做点事情?
黄永玉:他们不懂,原来的善堂画十殿阎罗,十殿阎罗不是佛教的,是道教的,他们不清楚,我叫他们把它刷了,我给他们画。

短 片:不要以为黄永玉一定不谦虚,我只是求实,喜欢直接表达,不走弯路,不说甜言蜜语,不浪费时间,朋友了解自己以后,会认为我可靠。
主持人外景:黄老在北京的居所名字非常有诗意,叫做万荷堂,不过当你走进来以后,印象最深刻的,像我这样的人,恐怕是他家里很多条瞪着恶狠狠的眼睛看着你,而且嚎叫着的狗。所以很多人一开始都有这样的印象,黄老是一个有一点神秘,而且有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老人。

主持人:我就觉得画家特别难于逃这个人情债,比如别人说您给我画张画吧,但是好像您在画家中间,是在这方面好像作为一种文化姿态一样,你就别找我求画,而且门口写一个"家有恶犬",这是不是跟您刁民的性格有关?
黄永玉:这个对待一般世俗的问题的时候,方式都不一样,每一画家都有自己的方式,他的教养、他的学养,做人的态度可能都不一样。我也不是说绝对不送画给人家,也不是这样的,困难的朋友,困难的人,我也做一点这样的事情,这是生活里面的一个部分,是吧?卖画、送画,过年过节,有朋友不在啦,家属帮帮忙,有的几十年的老朋友困难,帮帮忙的事是有的。
主持人:您特别重人情。
黄永玉:在你身上来讲没有什么,做点这样的事情,有的人向你要画,权威人士要了画,向这个要,向那个要,到处要,要完了之后两种方式,一种方式他死了,子孙就拿来卖,就这些画我们替他养他的子女了。另一种方式是他搞什么捐助,常常有这样的事,捐助某一个自己的纪念馆,给他贴金,拿我们的画来做他的人情,这种事也有。有的人已经做了,你也没有什么办法,提防也提防不了,这种事情一般都会有的。世俗的事情,有的时候你也得随俗。什么叫做清高?作为一个画家,他这辈子就不可能清高,你空谈清高,不过是做一种姿态。
主持人:那就是说像很多人,比如说画家就会像弥勒佛一样有求必应。但是您呢,有的时候拒绝,感觉到您身上有一种气质,就是敢得罪人。
黄永玉:我没有见过弥勒佛似的人,有求必应,没有见过,那他怎么过日子?
主持人:但至少他就是推的方式都比较有艺术,比如说我这段时间忙,过一段时间,没有像您这样很倔,我不画就不画。
黄永玉:不存在,我们的时间不能浪费在这个上头,不能浪费在这里荡漾,你来我往,说来说去,没有时间同这些人来往。为了省时间省精力,一句话就解决了,这个打电话也是这样的,我不会用电话来抒情的,电话就是办事情的,把事情讲完了,可以或者不可以,他要再讲,不要再讲了就是这样,电话就是这样子。你郑板桥说难得糊涂,其实他一点也不糊涂。
主持人:所以他说难得嘛。
黄永玉:他卖画时墙上写着一个要画最好以白银为妙,那哪里糊涂呢?装糊涂没有用,小心一点还是好。另外一方面要小心,另外一方面还要过真的生活,真的人的生活。那就是年轻的朋友,年老的朋友,以人对人的这种正常的交往,当然很好啦。
主持人: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我觉得画家,有时候更难避免,求的人很多,很多人在您身上打商业方面的主意,这有没有影响您的一些判断和眼光?
黄永玉:我住的这么远,在北京城住的这么远,离北京城几十里路,那么没有事情不会找我,那么打电话我就知道他的所要,一般不见。
主持人:在您的生活中间,您觉得对您最重要的是什么?比如说,我想假如要利用一个人的话,经常是拿一些他特别喜爱的东西来诱惑他,就对您呢?
黄永玉:没有的,这种诱惑诱惑不到我的,没有什么可以诱惑我的。有的人要拿古董,拿什么东西,我的古董比他好。别的你没有什么可以诱惑我的,又不会喝酒,又不会跳舞,又不会下棋,又不会打牌,就看看书,听听音乐。
主持人:您没有什么爱好,然后自己的创作又受到限制,您那时候支持您的信念是什么?
黄永玉:我创作没有受到限制,从来没有受到限制。
主持人:不让您做一些公开的发表,或者被人打到牛棚。
黄永玉:那算不了什么。比如说三年到农村劳动,也不让画画,但是我天天画画。为什么呢?我可以感觉到研究画画的一些诀窍,在那感觉,哪天再画就是,多研究多深入就是。所以有人说自由这个东西,我看怎么说,我说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我不自由,任何禁锢的年月,我认为我自己就很自由,我思想很自由,你管不了我的,我不说出来,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心里想的,等我一爆发出来,那就看到成绩了,对不对?
主持人:但是那种时代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的,就像您的表叔沈从文,那个年代他都不写小说了,他躲在家里也不写,他搞学术,搞文物研究。
黄永玉:我也一样,文革这么紧张的时候,我在家里做烟斗,做了几十个烟斗,现在一个也没有了,都送给人家了。做烟斗做纪念章,刻主席诗词刻在木板上,刻字啊,这个是自由吧。

主持人外景:走进黄老的画室,我们会发现六根巨大的木柱,据说是来自缅甸深山中的金丝楠木。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客人免不了都要赞叹几声,当我问黄老为什么会把这样的几根巨木摆在这里,他笑而不答。我想起了,他曾经带着遗憾和惋惜谈到了一位年青的画家,他留下了很好的作品,但是很年轻的就离开了人世,也许艺术家的追求,就像这深山中的巨木,默默的成长,参天地造化,吸取日月的精华。也许很多年后人们才会发现他不朽的躯干,而这正是大地赤子的情怀。
主持人:您希望别人怎样称呼您?比如别人叫你大画家、大师,你觉得高兴吗?
黄永玉:黄永玉
主持人:就叫黄永玉
黄永玉:对,别去搞那些,所以我就看到有一张名片,某某地方的人民银行的副行长,加个括弧无正行长。还有名片什么律师,底下加个括弧,软席待遇。如果我自己说了,和那个不等于意思一样吗,顶多变个样子,变得文雅,变得含蓄一点,不就是像加括弧一样,用不着。
主持人:那我想现在是年龄比较大了,看的比较透了,在您当时刚到上海,那时候是打生活,要挣饭吃,那时心态恐怕不是这个样子?
黄永玉:那个时候这样的宣传都没有的,没有这样的形式,没有人称你这个那个,这是一个。那个时候我们的想法就是多刻几张,把房租钱赚回来,把饭钱弄回来,西装就是一件,还是蹩脚西装,在上海买的,那个肩膀都是稻草垫的,又去参加那个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和大学生一起走,水笼头一来,把西装一淋,坏了,翘得完全变形了,就想这种事情,哎呀,这唯一的这么一件,那个时候我们叫光棍皮,就这一件光棍皮,弄的那么狼狈。
主持人:我就知道比如一些年长的前辈画家或者说文学家,他特别强调自己提携一些年青人,觉得这个是文坛佳话,您怎样看这个现象?您有没有提携后辈?
黄永玉:好嘛,很好,谈不上提携,反正该做的时候就做一些,不要把这个当成宣传自己的一种方式,该做就做一点应该的。我年轻的时候,好多老人家帮助过我,比如说我在上海没有钱,刻一张木刻,预支稿费是不可能的,因为杂志报纸也很穷,我找臧克家先生,给他看我的作品,他帮我介绍,然后他先给我钱,他堑付,谁发表都不知道,一个臧克家,一个唐弢,这些先生,当然我们自己一些老前辈,李华先生、野夫先生、陈燕桥先生都是,他那个老人家爱护青年,可能比现在好一点,单纯,没有这么复杂的因素。
主持人:几十年再回头来思考,您有没有觉得什么样的画家,可以算是接近于伟大?
黄永玉:接近于什么?
主持人:接近于伟大。
黄永玉:简直是伟大,有的。
主持人:你觉得是什么样的画家?
黄永玉:有一个郑州的年青画家,死了。我看了他的电视,我是很想认识他,我说找找他看,人们说不用找了,死了。画西藏的,一个几十米的大长卷,真画的好,我说这个在历史上来讲,恐怕是伟大的画家,了不起的画家,所以感觉作为一个中国画家,为他骄傲,可惜他不在了。


主持人外景:黄老身边的人告诉我,黄老到现在每天工作经常在八个小时以上,不过当您走到他身边,看见他一边叼着雪茄,一边有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在那里认真的工作,那种忘情的状态,我会总是想起他那句话:只有完成、没有突破。

主持人:像您这样谈到文学,我也觉得很奇怪,您也没有上过中文系,也没有系统上过什么作家班,但我看您写的散文就非常有感觉,看了您的散文,比如写一个人,就觉得这个人长什么样,我没见过我都知道了。
黄永玉:这主要还是自己处理文学生活方式不一样,文学的看生活。但是我更喜欢自己不投入到里面去的那种文学,像契可夫的文学,沈从文式的、契可夫式的,有这么一批东西,包括哈米维尔,包括斯坦贝格,包括其他一些作家,包括左拉,这些东西就是比较客观的、比较冷静的看周围的事物,当然也有激情,像雨果这些人,他比较激情也很重要,你不管处理什么,处理激情也好,处理什么,你自己要冷静。人家都以为一个作品非常激昂慷慨的,或者优雅的,他自己就是一定很优雅,或者很激昂慷慨。不是的,一句话就是冷静。写东西要冷静,处理战争、处理谈情说爱、处理一切的东西的时候,你要站在旁边很冷静的,因为你在生活里头看各种各样的东西,你写的当然同人家不一样。
主持人:比如说王羲之,另一个像张旭,他就说我喝醉酒,他写的字最漂亮。
黄永玉:那他喝酒,因为我不喝酒,我不知道,他喝酒的人,一般在我认识的朋友,喝了酒后画画,是画不出来的,像傅抱石很会喝酒的,他如果大喝一场酒后画画,第二天一看,是一塌糊涂的。不可能的,因为做任何工作要冷静、要客观,就卡夫卡说过,我以前也经常讲这个话,包括自己的痛苦,他都要客观的看待自己的痛苦,就是做文章做什么也要求这样。有人问我你在画毛主席纪念堂的那个画的时候,你想什么?我说我想画了八个多月了,我希望赶快画完。他说不不,你在一边画的时候,一边想什么?我说我知道你想我说,我一边画一边想毛主席,任何人没有这么干过的,一边画一边想,你怎么工作?影响工作。我的工作就为他做的,为他做我得很谨慎、很小心的把这张画画出来。我一边痛哭流涕,我怎么画呢?有个标准没有?或者一边画一边掉两滴眼泪,或者我一边画,一边掉五滴眼泪,一边画一边掉一百滴眼泪。那怎么理解呢?怎么理解这个程序、深度呢?艺术的问题,工作就是工作。
主持人:但是像您提到卡夫卡,您很欣赏的吧?像卡夫卡他在生活中间,应该是一个非常压抑的人,他的创作感觉像做苦役一样,是一种很艰辛的东西。
黄永玉:卡夫卡他任何情况,他再压抑,妥斯陀也夫斯基也一样的,碰到工作他还要冷静。没有说痛苦到东西写不出来了,那怎么还会有卡夫卡呢?你比如说妥斯陀也夫斯基,他写一本《白痴》,他也要计划,要周密、要用文字,要用漂亮要用精彩的文字,这种文字不是狂起来能写出来的,他要冷静的写出来,写出狂、写出忧伤、写出悲哀那是另外一回事。就等于一个建筑家,形成这么一个大建筑,歪七八扭弄的,那还叫建筑吗?他也需要用冷静缜密的工作态度来做这个工作,表达出来的东西不是他原先工作时候的那种状态,不是这样的,工作就是冷静的工作,严肃的工作。
主持人:画家经常会想到用自己的画笔给人类留下一个财富或者精神,比如徐悲鸿在抗战时候画奔马,鼓舞民族精神。
黄永玉:不,我不替天行道,也不为打出一个伟大的主义,一种号召,没有的,人家要成立什么黄永玉画派,我骂他一顿。我说画画就画画,不要去考虑那些,所以那个话我是很欣赏的,沈从文说的,我不去想去超过什么,我只想完成。

短 片:每一代的老人都年轻过,因此,对我们老人所不熟悉的未来,我们毋须忌妒。我们是新上任的老人,有权对未来也进行学习和认识。

主持人外景:当我们亲近了黄老的艺术,恐怕就会想更走近他的生活,我今天坐的地方,是黄老平时休息和会见一些比较亲切朋友的地方,在这里我们会感觉到,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些,很浓厚的艺术的精致的气息,在这里我们感觉到在黄老身上,艺术和他的生活,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

主持人: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个劣势,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
黄永玉:对
主持人:您怎样看这个问题?
黄永玉:我也曾经说过我们是吃杂食的,因为没有正餐吃,吃杂食的。到美术学院教书以前,那么我几十年的创作,我的认识是不一样的,我以为画画没有想到有一个对人画的阶段,没有想到,我看到人家画的那么好,我就非常佩服,我说怎么平白无故能够把一个人画得那么好呢,画得这么准确,后来到了美院教书,看到这个环境里面,原来画画是对着人画的,我说对着人画有什么奇怪的,我说我原来都是凭空想的来画,那于是就有问题了,解剖关系啊、比例啊、光啊 、调子啊,各种就有问题了。到了美院也自己一边教书一边学习,逐步的深入这些东西,也认为这些东西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是先生可以教的出来,我们可学到的,一进来可以学得到,那么一下就掌握了。我们原来那套东西他们可没有,是不是?因为画人物、画风景、画树、画山,这听我的话,在美术学院学习,你得对着它画,跟着它跑,它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听你的话,所以你那张画里面,有很多很难协调的东西。我们画画都是有机因素,所有的山水、人物,全是有机因素,为什么,都听我指挥的,我以前跟学生讲的,都是姓黄,都听我们讲的,这是我们的好处。因为这个是从锻炼里面来的,从生活里头,真正从生活里头来的。那么学校有学校的好处,严格。我们在探索这些严格的东西,时间就比较长,现在一句话学生就懂了,要是不懂的话,先生再讲两次他就懂了,我们可能要探索两三年才探索得到。但是那个探索到的成果很牢固。
主持人:有原创性。
黄永玉:很牢固,是这么形成的,那么另外一点就是我们的创作里面,包含一种自由意志,海阔天空,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当然我们也有一些系统的研究,你比如说关于树。
主持人:你是怎么研究的?
黄永玉:那时还没进学校,我就基本上把所有的林业方面的书,林业概论包括森林学,包括什么林象学,所有的都看关于山水的岩石,看岩石结构有一批书地质学上面,从达尔文、来依尔一直看下去,一直到现代我们中国出版的地质学的科学资料我都掌握过,气象学什么的,所以我们学的里面,美术学院肯定没有的。
主持人:假如再给您十年时间,我们假设,您觉得您自己还想做的是什么?
黄永玉:最想做的?写小说。
主持人:您这个小说里面,您想写的是以湘西为背景?
黄永玉:是一本社会历史性很强的一本小说。
主持人:是不是像一篇画卷一样的小说?
黄永玉:对,这个讲得对,就是一个画卷,写自己并不是写自传,是跟着自己的自传写社会生活,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生活,那么这样的东西人家愿意看。
主持人:我也等着看。
黄永玉:你一定会喜欢看,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看。
主持人:那像这些年来,您觉得对您影响最大的人或事是什么?有没有生活中间对你影响很大的东西?影响您的创作、影响您的作品?
黄永玉:我没有。我有朋友我有什么,影响没有的,也可以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这个历史,这段历史,七八十年我出生以来的历史,那个影响最大,最感动人、最精彩。我对这段历史,我用怜悯的态度看它,我不用恨或用什么。
主持人:这点跟沈从文先生特别像
黄永玉:对,怜悯他。文化大革命中有几个小伙子用皮带揍了我一顿,后来几个小伙子被找到了两个。
主持人:你怎么对付他?
黄永玉:我说算了,他家里文革以后也一定是不幸的,没有一个家里是幸运的,不可能都有幸运的家庭,在文革里头,他们家里以后也是遭遇不幸的,算了,就没有报复他了。这个中间当然就是怜悯,怜悯一些整人的人,但是他们的事情我照样写,写不是因为鄙视他,或者不是用仇恨他的心态,或者报复他,狠狠的骂他,这个不感动人的,这种文学不是感动人的文学。
主持人:比如一些伟大的文学,像托尔斯泰的,包括像《白鹿原》这样的作品,我觉得都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就是他对于芸芸众生是一种俯视,带着一种极大的悲悯,您是怎样看的?
黄永玉:我讲的就是这个,也像刚才我跟你讲的,客观的看待自己的痛苦,要客观一点,也像关公开刀一样的,他开他的刀,我下我的棋。
主持人:就我们大家的印象,湘西是一个非常剽悍、好勇斗狠的地方,比如说复仇,有这样一个文化传统,那么在您身上所养成的这种宽容,或者说洒脱,您是怎样形成的?
黄永玉:那也是从历史的角度和自己的经验来看,人对人要宽容、要原谅,但是不要忘记。我在巴黎圣母院左边的草地上,底下有个大战纪念的地方,非常精彩,阿拉贡就写了一个,要原谅要什么,我说不原谅不忘记。
主持人:您的孩子辈或孙儿辈,就是下一代,您希望他们过一种怎样的生活?您希望他们重复您的生活吗?
黄永玉:任何父母要希望下一辈做什么都达不到的,所以他有他自己的生活道路,我们使他健康的成长起来,提供条件让他有学识,有能力、有技术就行了。

短 片: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从文表叔和我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
主持人外景:黄老在聊天的时候谈到了很多前辈和同时代的艺术家,他都带着一种赞赏的口气,他一直强调对于艺术,不能有门派之见,不能粗暴的下一个界定,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在他的客厅里,我看到这样一幅作品,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割取的一个片断,一个是亚当的手,一个是上帝的手,这之间传递着什么,我想有很多的信息量,这里我不想下一个界定,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来慢慢的体会。

主持人:在您自己的生活中间,您有没有觉得自己这一生有比较遗憾的地方?或者说没有成功?您觉得您是一个成功的人吗?
黄永玉:第一我说没有成功,第二遗憾的地方,就是时间不够了,让一些混帐王八蛋把我们的时间耽误了。本身没有感觉到成功,就是一个,一粒,整个历史里面的一粒沙子也好,或者一块小石头也好,因为历史上文化里面没有第一的,哪里有个第一的,在某一个历史阶段里面,大家多讲他几句话而已,留下的比较深刻的东西而已。但是还有别人啊,一想到某某人,马上就想到别人,再想到另外一个人,历史就是这么,文化历史就是这么发展过来的。那么我们看文化也是看整个。我不能说我画了画,你也画画,我就不画画了,想办法把你踩下去,那么这样踩一个人就少一个人,那么你说你第一了,又不是产品,那人家说我还想买那个呢,我不想买你这个产品,可惜让你踩掉了。整个历史文化是越多元化越好,
主持人:就因为它很难找到一个特别严格的划分标准,所以经常容易人和人之间彼此不服气,您怎样看?
黄永玉:我不会这样的,你吹号吃得特别响的,我也不会笑人家,你画的很好的,他很小十几岁画的很好的,我就高兴的像我自己画得这么好的画一样,我也很高兴,所以年青的画家画得好的,我非常欣赏,我还买他的画,做的雕塑、画的画我还买。当然我也不会像人家一样,我买他的画,我提拔他、鼓舞他,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欣赏他,他画的好,我愿我像他画的这么好一样,那人家说这个人画的不好,说黄永玉画的不好,这我看起来我就要研究,哪里不好?什么问题?什么人说的?这有没有修养?他的见解怎么样?要是他是很有修养,很有见解的人,那我就得注意啊,我就得小心,好好努力,就不存在一种我骂人,或者人骂我的问题,不存在。
主持人:我感觉跟您在一块,您活的特别透,您觉得在您写的一些散文,一些道理人的真善美蕴含其中,但是你并没有具体的把做人应该怎样做写的很明白?
黄永玉:我有什么资格写教人家怎样做人?我不能写这个,没有想过,也不是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谈不上这个,按照常规活下来,不要蹦出来,按着常规活,运行跟着轨道一起运行,实际上已经够好了。

主持人外景:黄老最近又有了一件新宝贝,这是他新买的越野车,他很得意的告诉我,这个车有八个缸,而且他说他最近要开着它,再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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