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先生》
作者:黄永玉   类别:  发布时间:2012-02-24  点击率:

   我一直叫他巴先生。
   一九四六年底我到上海就住在他的文化生活出版社职员宿舍两三个月,跟他当年泉州平民中学的学生林景煌住在一起,并得到林兄的照顾。那个宿舍高级,门窗讲究,也安静,在一个弄堂里,门外是菜市场,清早晨很热闹,记得仿佛在虹口那个地方?
   那时候社会十分动荡,民主运动热火朝天,我是中华全国木刻协会成员,在几位老前辈老大哥——李桦、野夫、陈烟桥、阿杨、邵克萍、麦杆、西厓带领下学习和工作。日子比较艰苦,不知道哪儿来的冲动,刻木刻,做传单,用不完的力气。
   第一次上巴先生家是跟黄裳、汪曾祺两位老兄去的,兴奋紧张。巴先生话少,只夫人跟黄裳、汪曾祺搭得热烈。
   巴先生自己写的书,翻译的书,出的别人的书,我几乎都读过。认识新世界,得益于这些书最多。我觉得他想的和该讲的话在书里都写完了,他坐在椅子里,脸孔开朗,也不看人,那个意思是在等人赶快把话讲完走路。却又不像;他仍然喜欢客人在场的融洽空气的。只是难插一句腔。
   所以他逝世后朋友写他的论文易;时常接近他如黄裳兄的,写回忆生活交往就只短短两篇文章,再高明的手笔,也拨不出什么灵气。
   我喜欢巴先生那张古典的与众相不同的脸孔。
   几乎每一位老人家脸上都悬挂自己灵魂和历程的准确的符号,这是不由自主的奇怪现象,请仔细回味:
   鲁迅先生的,
   郭沫若先生的,
   茅盾先生的,
   叶圣陶先生的,
   俞平伯先生的,
   沈从文先生的,
   曹禺先生的,
   老舍先生的,
   胡风先生的,
   周扬先生的,
   钱锺书先生的,
   萧乾先生的,
   ……
   读过他们的书,了解他们一生,再仔细揣摩这些老人家的长相,一个萝卜一个坑,内容形式绝对统一,天衣无缝,换成另一张脸孔是根本不可能的。
   巴先生有一张积压众生苦难的面孔,沉思,从容,满是鞭痕。
   巴先生一生辛劳,不光是累,也美。
   他和数不尽的好友——陆蠡、朱冼、丽尼、师陀、朱雯、许天虹、李健吾……耕种长满鲜花的花园。
   我是闻着这座花园的芬芳长大的。
   女儿今天早上说:
   “文化人好脆弱,容易在大时代夭折凋零……”

             二0一一年十一月七日于香港山之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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