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父亲和儿子
作者:黄永玉   类别:  发布时间:2008-07-24  点击率:
了不起的父亲和儿子
黄永玉
   拉斐尔是意大利中部乌比诺地方的人。死的时候他37岁,使得教宗哭泣,全国震动。为了悼念他,坏人发誓从此做好人。他埋葬在罗马万神殿的第一个位置,第二个位置才是国王和其他一些重要的显赫人物。15岁学画,37岁谢世,工作了23年。多精炼的23年!
   拉斐尔的父亲乔凡尼· 桑蒂,人说他仅只是一位平凡的画家;我看他是一位伟大的父亲,一位矢志不渝的伟大画家的引路人和发现者。他的精神和一些具体方法,对后世做父亲的人来说,学不学先不管,起码看得出诚心和爱心的差距。
   乔凡尼·桑蒂对自己孩子的教育非常细致。引导孩子言谈举止合乎高尚习俗,态度要斯文,语言要温和,书写规矩流利的字体…… 14岁以前,做父亲的已经告诫孩子要为必将来临的“伟大”作好准备。
   翡冷翠、乌比诺和佩鲁加三个地方恰好在一个等边三角形的顶点上。佩鲁加有一位重要的画家佩鲁基诺住在那里。做父亲的认定这位大师是他儿子命中的老师,便只身跑到那里住了下来,在教堂找些临时打杂的壁画工作做,借机认识佩鲁基诺,并成为来往密切的好朋友。
   这当然是要花时间和气力的。直到两人熟到不能再熟的某一天,他才开口请求佩鲁基诺收他的儿子拉斐尔做徒弟,佩鲁基诺竞也一口答应下来。
   乔凡尼·桑蒂马上从乌比诺带来了拉斐尔。佩鲁基诺见到14岁的拉斐尔的第一句话:“天哪!他长得多美!”
   在佩鲁加,拉斐尔待到18岁。离开了老师来到翡冷翠。翡冷翠谁在那儿呢?
   伟大的列奥纳多·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
   1508年,拉斐尔25岁。他去了罗马,为教皇朱理二世一直服务到1520年他37岁逝世为止,画的画简直数也数不清。拉斐尔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是个奇迹。上至教皇,下至贩夫走卒,他跟谁都要好。走在路上,站在画梯上,有人说,拉斐尔,给我画张速写像吧!他马上就会为你画起像来。
   猫、狗、牛、马、羊,甚至鸟雀见到他都向他走近,让他抚摸。
   他诚恳而勤奋,也虚心向学,及至长大以后,跟他学画的青年人也受到他的影响,在社会上造成很好的影响。
   他也有任性而调皮的地方。大部分作品中伟大的圣母玛利亚像,都是他那活泼过分的女朋友的写生。当人们知道真相时已经太迟,何况最理想的圣母玛利亚,难道不应该是这样一流的漂亮吗?
   拉斐尔逝世的时候,老师佩鲁基诺还健在。他从外地回到佩鲁加,见到拉斐尔在教堂留下的末完成作品,伤心地完成了它。有心人哪一天到佩鲁加访问,可别忘了打听这幅画的所在,务必去看一看才好。  .
   恐龙是神话中的现实,文艺复兴那几个人是现实中的神话。你难以想象一个单调的人能创造出这么精妙的作品,一双巧手,一对敏锐的眼睛和一副好的脑子。
   乔凡尼·桑蒂这位了不起的父亲,替儿子找老师,不惜间谍一般地忍着性子去跟人攀交情,可算是委屈求全。
   人和人之间的那一点宝贵的朴素和真诚衍生于中世纪的黑暗时期之后,要不,“文艺复兴”从何而来呢?
   拉斐尔出发翡冷翠之前,得到佩鲁基诺艺术表现和观察的最精当的培养教导,令他成熟而从容,不至于在翡冷翠见到里奥纳多·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时手足无措。
   文艺复兴三杰中,拉斐尔是最具有人情味的。本身的漂亮、斯文的态度加上震撼人心的能力。那时候就有人称赞他像太阳,温暖、明亮。
   我儿子女儿都在佩鲁加上过学,我也去过那里,美得很,难以忘怀。回到北京,我们给一只刚得到的大沥沙皮狗取名为佩鲁基诺,以纪念我们对拉斐尔的尊敬。佩鲁基诺奇迹似地懂得欣赏我钉在墙上刚完成的画,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总是摇摇头,失望地走出画室。
   眼光太高了,我不该给它取个拉斐尔的老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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