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序与画无关
作者:黄永玉   类别:  发布时间:2008-07-08  点击率:
此序与画无关黄永玉
——我深信美学上的价值也正是道德上的价值。
——赫伯特·里德
   人到七十岁以上,可算是真老了。
   我喜欢回顾。写东西,画东西,要不回顾生活便是回顾知识、经验,那是很有意思的事;不过,我不喜搞“回顾展”。一个人还在写,还在画,不病不残,明天之后还有明天,事做不完,哪有空去做回顾?
   “回眸一笑百媚生”这种意境,我从不敢想过。我有自知之明。我们这把年纪,“回眸”已是不易,“一笑”可能吓人,“百媚生”更是丑恶加荒唐的样子。所以“回顾展”我总是觉得难为情。
   至于回忆录,那是好的。
   就算是吹牛皮的回忆录,也能从中找到曲扭及如何曲扭的动机的历史线索,再看看其本人打扮、躲闪的正反技巧,真是给人以无穷的乐趣。这类回忆录,跟酒一样,经过年代的陶冶,简直越陈越香。历史的发展机括复杂之极,又有自己庄严轨迹,吹牛说谎的作品越离不了历史节拍,再周全的技巧最后也弄得七零八落,色彩斑澜耐人寻味。
   丹钦柯的回忆录中那帮有意思的人,斯丹尼斯拉夫斯基,小剧场,契河夫,高尔基甚至包括满脸胡子的托尔斯泰;老前辈,后起之秀,婴儿诞生,棺材老板的交往,打官腔,调情,幽会,吵架,辩论,咖啡,茶饮,猫,俄罗斯,意大利,法国,太平洋,大西洋,地中海;欢乐,哀愁,孤独;下雨、落雪、风暴以及晴天,无一不包。喧闹热烈活跃的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坛、剧坛、画坛全集中在这个集子里,厚达一寸半的中文译本琳琅满目,鸡毛蒜皮、七零八碎,反映时代的本质;群星璀璨,相互辉光,通彻的文化厚度。读者生不同时,却仿佛自己是个热烈的参与者。
   一个十九世纪在巴黎经营艺术品买卖的詹伯尔出了一本日记,几乎囊括了第一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欧美的文化艺术活动。这是位既有学问又高品位的雅人。他坚强的死在二战的集中营里,并鼓励自己的儿女参加了反法西斯的战斗。
   所有的印象派、立体派、巴黎画派、野兽派画家、雕塑家直到罗兰珊、毕卡索、罗丹,他都有私交和买卖来往,好了,这日记记载的,不可避免地成为文化历史的瑰宝。它比干巴巴的美术史生动,活灵活现。
   重要的是他写了人的生活。那批人死了,却鲜活在后人的心中。
比如齐白石,比如张大千……你可以从材料上了解到他们画了多少画,洋溢着满纸的赞美和尊敬,其实,在前辈、同辈或晚辈的闲谈中,这一些离开人世的老人家活泼极了,生动极了,尽人情极了,听到这些传说无异是教育和享受;他们不会因为时间一长而显得净化,而除神圣庄严之外一无可取。让真正的年轻同行恍然大悟,说一声:
“哦,他们也是人!”多好!
   眼前,一些人离老和死还差好一段路,便急急风把自己圣化起来,丢弃珍贵的人间平凡欢乐温暖。殊不知制造这种意境很费力气,也无聊。
   傅山,傅青主对这方面是个通人。他经过一番为理想折腾之后静悄悄地回到山西老家乡下过日子,做他的妇科大夫专业,写诗,画画。穷得真开心。
   纪元前二三千年希腊哲学家伊璧鸠鲁也深得这种妙趣,在他的《快乐论》中说过:“欢乐的贫困是美事。”
   这意思当然不是说,只有穷才快乐;一般地说,富裕的人浮泛在欢乐的表面,而烦恼较多。
   像所有的人一样,一个画画的,过得越平凡总是越长进的。他能认识很多人,又能去许多地方,有机会捡更多知识,锻炼了自己的性情……
   说来说去,不过是希望有这么一种热心人,在写到某某某的时候,写写他这个“人”;写写他成为“人物”的时候那点生活,那点琐碎,那点成绩时的必然根由。
   写师承、作品账单、成就、作品分析和价值,当然对研究有用;写经历、结交、脾气、爱好、工作、琐琐碎碎,形成一部部大书,那就不仅是有用而且是有趣和全面地有益了。写出了一个立体之极的文化时代。
   比如说已不在人世的伟大画家常书鸿先生。“四人帮”垮台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眼睛不好,头脑也混混沌沌。说起话来也总是那几句,重复又重复。在全国政协会上我和他一组,他一咳嗽清喉咙,我们就觉得这一上午的会就完了!我们充分估计到他会把去年和前年讲过的话再重复一遍。他幼小的时候,上专科的时候,在巴黎的时候,在敦煌的时候,像书上印过的一样。
    我们很烦,也没办法抵挡。于是便在笔记本上做起打油诗来,乘他情绪昂扬、万马奔腾之际,偷偷在桌子底下传阅。
  “书鸿发言万里长,先说巴黎后敦煌……”有这么一二十句话吧!(年年会上这首长诗都作了新的修改,使其完美。)
为了保持会场的严肃性,读诗的人不敢面露笑容,只好板着脸孔全身抖个不停。
   说起来,我们是幽默之至,似乎还包括自己发言绝不会如此昏庸的自信和自豪,语言表达能力和逻辑性实可怀疑。我们比他年轻。
   好不容易熬到吃饭散会时间……
在许多老人家面前,好像我们永远不会老似的。
   我见过张伯驹先生八十多岁的龙钟;“文革”期间毫无生活能力的老画家高希舜先生,我们共处牛鬼蛇神之室,看到他受折磨的景象,简直哀哀欲绝;近年来听说陈寅格先生和吴宓先生的遭遇;多年前听说扬振声先生、冯文炳先生漫长的遥远的寂寞;还有文采灿然的师陀先生、丽尼先生和被遗忘如尘埃的《大卫·高柏菲尔》译者许天虹先生,今人有多少人会纪念他们呢?
   生命力强大能熬过来的先生也有,如沈从文、钱钟书、朱光潜先生,虽然高寿是个原因,但起码也包含—种“苟存”的历史机会罢?以至能享受到一点太平岁月显示正常颜色的权利。
……我们忘记了常书鸿先生也曾经有过年轻时代,并且非常辉煌壮丽。
 (六十年代初我住在中央美院大家爱称之为“火车胡同”的教员宿舍时,徐迟听我讲过常先生的故事,后来写成过一篇动人的小说。)
   常先生年轻时在巴黎埋身在博物馆里,有幸看到外国人从敦煌偷来的文化珍宝,令年轻的常先生热血沸腾起来,遂即决定了终生的命运。回国后按照自己设想的意愿,带着妻子和幼小的儿女来到敦煌。
   那时候的敦煌可不是开玩笑的!千百里沙漠中的一个“点”,荒凉到了绝望的程度;半夜能听到四十里外驼铃声。瞧这一家人!在杳无人烟的绝境中,热有热的难处,冷有冷的难处;勉强的衣食温饱;音书联系细若游丝,忍受着被人遗忘的苦痛的恐惧。一年复一年地过去了。
   妻子终于耐不住寂寞离开了,她并非耐不住苦,只是坚持不了信念而已。儿子三四岁,美丽的女儿十二三岁,照顾着全家三个人的生活。远远地去提水,烧饭、洗衣(其实鲁滨逊式的生活,谈不上什么衣服),还要安慰、平衡一老一小的精神生活。到晚上,夜晚照拂弟弟睡着之后,还要跟着爸爸到一个洞窟又一个洞窟临画。爸爸一笔一笔地画着,她举着小植物油灯小心地跪在旁边。
   那时候的星空下,除了上帝,茫茫尘寰,有几个人知道这两个使徒行者式的孤寂的父女生涯?
   真正的革命者不可能成为完美的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也不可能是个完美的革命者。但奉献众生的信念一致却无可怀疑。
常先生是人,他老了,朦胧了。他害怕自己忘记了过去,像翻一册可爱的书本一样,一心想和大家共同欣赏……
   我们晚一辈的人沾染了不尊敬老人的恶习,以致老来遭到报应,终于也一齐被人称做“四旧”,才意识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衰老!哈哈!话该!
看到或感受到悲哀而不悲哀,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时代悲剧。一种荒谬而残酷的力量,能令整个时代互相仇杀,颠倒伦理,以至于麻木了情感,忘记自己是人。
   这类事情的发生,也不是说从哪个,哪个时候的绝无仅有;是早就有的。也不是说刑法品种的多少以决定残酷的水平。可怕而令人战栗的是那种非人性的深度,那种行为逻辑的演绎。
   许久许久以前(二三十年前吧),在《文物》杂志上看到—幅墓葬图片,殉葬者是对父子,并排垂直立跪,双手背后给一种无形的绳子捆绑着(绳子已经腐烂),头,一大—小置于死者面前。一点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没有,妥贴如摆设牺牲供品。
   这两父子是在什么情况下死成这么中规中矩的样子的?
   听人说新疆卖肉的杀羊,羊不用牵引,会一只只从羊栏那边走过来乖乖躺下,伸长着脖子让人放血,眼看放完这只,轮到的下一只又会自己走过来躺下。
   衰老的辕马承受不了辎重时哀号,同路的几十匹辕马会跟着一齐哀号。
说得更神一点。五十年代初我常到东北兴安岭大森林体验生活,森林工人告诉我,锯一棵大松树时,不单只这棵松树发抖,周围的松树都在发抖——人没注意而已……
   那么,河流为不幸而枯竭、而断流就不奇怪了……
   有生命而无感情是不可能的。
   我深爱这个世界,包括它的悲苦。
                                       1997年9月  北京  万荷堂
      (此文是作者为东北某出版社出版的《黄永玉画册》所作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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